折柳君

是粮都吃,热爱妖魔鬼怪,立志以脑洞吞山河。
别怕,我是正经人。
骗你的。

假如给我三份梦境[四][终]

走在夜间的街巷中,尹洙心里如压了千斤重的石头一般,还有一天就要返回地府,法术的削减带来的不适感变得明显,加之接连两天的碰壁,他感到莫名地烦闷。

当初知道得到来阳世旅游三天的机会时,尹洙是特别激动的,就像生前得知能去登什么塔攀哪座山一样,他知道地上将给他看一派新景,所以才激动。没想过新景是不是想看到的吗?怎么可能没想过,他甚至能理解两位旧友的所做所想,但这也难以避免内心郁闷。

又一阵困顿感袭来,尹洙眉毛一拧便躺尸似的摊在大路中央,再睁眼正看见车轮子从他脑门里碾过去,他也懒得躲,任凭底座移开让刺眼的阳光使劲割他的眼睛。

反正死不掉。

再这样不如现在就回去算了,尹洙突然想,他躺在地上摸出一块鬼使令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只要他使用鬼使令通知地府,就会有鬼使来带他提前返回。本来他下一步打算去看看富弼,现在突然失去了兴趣,和欧阳修韩琦他们俩都已经无话可说到那种地步,鬼都不知道和富弼见了面会怎样。

但是……唉算了。尹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再逛一会吧,今天阳光正好,鸟鸣清脆。

几个小娃娃在自家院子里叽叽喳喳吵着什么,走近了才知道他们在为谁演什么进行着“极其激烈”的争吵,有个孩子并不同意他要作为党项人同时挨另外三个的揍,他说那位扮演契丹人的伙伴也应该被另外两个扮演宋军的揍一顿。两位作为宋军的孩子一个懵懵地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年纪比较小,故事大约也听得比其他三人少,拿不出主意;另一个则隐隐有冲上去把“党项人”和“契丹人”一顿胖揍的想法,争吵之间脚步时退时进还在犹豫不决。

“你不是输得多吗!你过来,我们三个一起打他一个!”一位“宋军”终于下定决心了,上去就把“党项人”猛力拽到身边,指着满脸不服气的“契丹人”气势汹汹地喊。

“谁说我输得多了!”小兄弟甩开他的手,一瞪眼又回去了,“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呃那个咱们那个什么,呸反正就是你输得最多!”另一个小娃娃总算找到机会插一句嘴,无奈这句毫无一点点威慑力。

尹洙抱臂站在一旁看他们吵,想笑又笑不出来,虽然没人看得见他怪异的表情,但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听故事很有趣他承认,但战场上那些故事下来之后层层筛洗,笔笔雕琢,就只是拿来讲的故事。他不知道现在的故事会怎么讲当年的文武,也许狄青会是故事里的英雄吧,戴着面具百战百胜的鬼面将军,说不定富弼也是使者里的英雄。枕戈待旦,听起来那么热血沸腾,那换个词呢?捱困忍饥?

守着……何其讽刺。

“别去皇城。”临别时范仲淹拍着尹洙的肩膀说的这四个字还牢牢地在他脑海里,作为阴邪之物的鬼魂,挑战龙威无异于自杀。但此刻一个疯狂的想法已经成型,赌上这么多年来他迟迟不肯投胎转世的执念,他要去找当今在位的官家赵曙。

说干就干,尹洙以比初来时还兴奋的劲头开始了行动,期间他甚至有种错觉,他因为迟到在赶上朝的路,也不知道官家会不会怪罪……

明显的疼痛感在他看见角楼的影儿时便开始明显加剧,尹洙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出现的一道裂纹,一边也没有停下步子。他穿过大门,穿过车马,穿过人群,没有什么能挡住他,因为阳世的一切其实早已与他无关。

后背上的三道裂痕从后颈一直延伸到了腰部,疼得尹洙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跌在地上,视线模糊摇晃着,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现在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痕,就像个随时可能炸碎开的瓷瓶子,可赵曙官家不在垂拱殿。

此时的地府,鬼使来报尹洙现在只身入皇宫大殿,随时可能魂飞魄散,这实际上已经属于严重违规行为。

可是十殿阎罗只有前三殿在,剩下的去了议会。因为第七殿阎罗申请离职投胎,酆都大帝命鬼帝召阎罗们商议是否批准,以及如果批准那么由谁接班。

非要事不得打扰。

“算了吧。”二殿阎罗仅是瞥了鬼使一眼便轻描淡写做了决定,“你们发现得太晚了,尹洙现在那个样子根本回不了地府。”

寻常鬼使也入不了皇宫,而调配精英则不是三个阎罗就能决定的,得不偿失。

并且,三殿阎罗很怀疑尹洙一个不肯入轮回的地府居民,哪来那么强的能力居然能一路冲到垂拱殿,如果是几位宋家的阎罗暗中支持以权谋私达到他们的什么目的,不如让尹洙就这么魂飞魄散也不错。

在会议结束之前,营救的鬼使是派不出去了。

地府的情报的确是慢了,就在他们决定放弃尹洙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赵曙,那个正犯着心病的新君,但仅剩的一缕残念早已经连鬼使令都拿不起来,尹洙碎裂的魂躯近乎透明,他努力凝聚起最后一点意识,看见气势汹汹的老友韩琦正连抱带拖地企图制住嚷嚷着有人要谋害自己的赵曙,却无奈还是拼不过年轻人,在两旁近侍惊恐的目光里被拖着朝门口跑了好几步才总算是拽住了他。

“北方那边打过来了!他们打过来了!”赵曙突然又开始喊,就离尹洙一步之遥,“不待在这!北方那边就要打过来了!他们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韩琦一边死死抱住手舞足蹈的赵曙,一边回头阴冷地给傻在周围的侍从们使眼色叫来帮忙 他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围过来。韩琦又换了一副和善温和的样子哄着赵曙安静下来。

尹洙朝赵曙挪了一点,厚厚的云层遮挡了阳光,这给即将消失的鬼魂减轻了一些痛苦,但最后听到那句北方打过来了,一阵钻心之感后,他再也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之间,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鬼魂。

韩琦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口,又轻声继续安慰他的赵官家:“不怕,我们……要打回去。”

伴着这句话,鬼魂在屋檐遮出的阴影里真正地消失了,虽然他根本没有听见

他还是犯了看似不坏的错,但也一样赶错了时间,所以一样谁也救不到他。

云层缓缓移开,阳光重临,在空无一物的大地上降下了神迹。

赵曙终于安静了,人群散去时,韩琦再次朝门口看了一眼,这次望的时间比较长,像是一场隔着时空的凝视,他似乎望见漠漠风沙里,汉子一手叉腰,一手用力拍着城墙,“我们怎么就不能打回去!守着有什么用!”

可是水洛城已经牢牢建好了,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END

评论(7)

热度(29)